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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條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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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條魚

記憶的片段像母親的水系魔力一樣,溫柔地撫摸過伊萬羅娜的腦海,填滿了那些被時光掩蓋的、被她遺忘的溝壑。

細小的鈍痛密密麻麻地隨之湧上心頭。

是因為她掐尖要強,因為她制作出這柄魔杖,所以母親和妹妹才會加速衰老,連具有長生效用的人魚肉都無法治愈嗎?

因為她想變強,所以就要背負弒母弒妹的罪孽麽?

伊萬羅娜的手微微顫抖,掌心那柄纏繞著黛綠花莖、頂部鑲嵌一朵鮮艷紅薔薇的木制空心魔杖,因她心緒的動搖,開始枯萎泛黃。

“伊萬羅娜,事先說明,你的記憶可不是我主動做的手腳,是你母親赫諾捏和我的交易。”

魔杖指著的方向,墨藍的長發斜束至身前的吟游詩人,正在輕聲念些似有若無的話語,字字撥動她的心弦,

“她很愛你。”

“她當然愛我。另外,哈珀,你沒有資格直呼她的名字。”

魔杖穩穩地指向他,頂端薔薇開得極其艷麗,像是主.人的怒火。

情緒被影響一瞬,在他人面前流露一剎的脆弱已經足夠,伊萬羅娜不允許自己那麽軟弱。

“好,好,聽你的。”吟游詩人漆黑如墨的眼睛含著些許笑意,不達眼底,“即便恢覆了記憶,你也還要使用魔杖嗎?僅僅是為了這些……沒什麽天賦的小女巫?”

伊萬羅娜和他心知肚明,吟游詩人未說出的後半句話是:為了她們,冒著滋米拉病情加重的風險,值得嗎?

但她往前一步,魔杖威脅似的指向吟游詩人的心臟:“哈珀,不要讓我後悔認識你。”

伊萬羅娜的動作,已經表明她的回答。

值得。

“且不說那只是個猜測,就算不是猜測,滋米拉也會支持我的。”

而且她會救滋米拉的。她一定能做到。

吟游詩人的眼瞳放大了一瞬,似是驚詫她的選擇。隨後,他繾綣地咬著字,歪歪腦袋示意亡靈的方向。

“伊芙,你應該知道,在交易裏,我從來都不是主導。

“你確定,要把魔力浪費在我身上?”

“也是,我忘了,你是個唯交易是圖,見風使舵的小人,的確沒必要為你耗費魔力。”伊萬羅娜的魔杖陡然轉向,指向安捷麗娜,還不忘刺他幾句。

“我的榮幸。”吟游詩人微微鞠躬。

以前怎麽不知道他這麽厚顏無恥?

伊萬羅娜覆雜地看他一眼。

“敘舊結束了?”亡靈饒有興味地聽她們聊天,此時才開口說話。

伊萬羅娜狐疑地問:“你在高興什麽?安捷麗娜,亡靈核都沒了,你還有心思看我笑話?”

亡靈笑道:“好久沒看到你這樣鋒芒畢露的樣子,有點想念。”

哈珀:“想念?你們認識?”

亡靈沒好氣地說:“不該問的別問,我們的交易結束,你可以走了。”

伊萬羅娜見縫插針:“你們到底做了什麽交易?”

亡靈嘲諷:“你以為我會告訴你?”

哈珀見縫插針:“一瓶特級魔藥,我告訴你。”

亡靈怒道:“你這家夥怎麽不守交易規則?”

哈珀:“交易規則沒說不能告訴其他人。

“……等等伊萬羅娜你在心虛什麽?

“你不會一瓶特級魔藥都拿不出來了吧?你還欠我三瓶!”

伊萬羅娜怒:“你都站在她那邊對付我,還想要我的魔藥?做夢!”

哈珀也怒:“星辰為證,兩場交易,相互獨立互不影響!你還是欠我三瓶魔藥!”

東扯西扯,兩人很快吵得越來越遠,往日的舊事連番被翻出來,互相指責。

一個說他是墻頭草,一個掰著手指算她拖延了幾次尾款。

吵著吵著,吟游詩人忽然幽幽道:“當年我掉進湖裏快死了,你從我旁邊經過,明明裝備了魔杖,卻不願意救我。”

激烈的爭吵戛然而止。

伊萬羅娜瞠目結舌,楞了片刻,訥訥道:“那你後來得救了嗎?”

問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蠢,連忙補救:“你後來怎麽得救的?”

“我快昏迷的時候,一位路過的精靈發現了我。”

“什麽時候的事?”

“大概是你在阿爾托精靈學院上三年級的時候,那天水澤的防跌落巫術出了問題,我去取株水系魔藥,掉了進去,你就拿著這根魔杖——它那時候要粗糙得多,經過我,對我的求救充耳不聞。”

“……秋天?”

“秋天。”

“……我真的沒發現你。”

吟游詩人微微俯身,靠近伊萬羅娜,歪著頭,去看她的眼睛。

那雙總是半開半闔的黝黑眼睛張開,認真地盯著伊萬羅娜。

“看來你沒說謊。”哈珀站直身子,聳聳肩,輕描淡寫道,“爬上岸後,我昏迷了三日。你沒來找我。”

“抱歉,可那時候我……”

哈珀大度地說:“沒關系,都過去了。”

“伊芙,你沒必要和他道歉。”

一道寒冰飛掠而過,直直貼著哈珀的面容,將他逼退。

伴隨著一陣難以言喻的誘巫香味,銀發的身影鬼魅般浮現,一只白皙健碩的手臂攀援上伊萬羅娜垂落的左手,手腕翻飛,將一把匕首塞進她手中。

熟悉的觸感,是提爾鋒。

“都準備好了,伊芙。”尤利西斯側垂腦袋,和她低聲耳語。

借著說話的機會,尤利西斯的雙唇輕碰了下她的左肩,同時,一雙海藍色眼眸斜睨向哈珀,“你該聽她說完。”

人魚的動作輕微到無法察覺,女巫也許會以為是誤觸,但對面的哈珀卻察覺出人魚的示威意味。

紅發女巫任由人魚靠近的畫面是如此刺眼,哈珀的臉色沈了下去。

伊萬羅娜對尤利西斯暗戳戳蓋章的小動作並不在意。

她為人魚的貼心觸動。

不得不承認,過往的一切都讓她猶豫,別看她說的信誓旦旦,如果使用魔杖真的會令滋米拉的病情加重,她一定會尋找別的武器。

現在提爾鋒在手,伊萬羅娜收回魔杖,搖搖頭:“算了,沒什麽可說的,動手吧。”

人魚乖巧道:“聽你的。”

“不如,我來說?”亡靈沒等伊萬羅娜制止,便笑道,“當時,伊萬羅娜剛從我手裏逃走。”

吟游詩人扭頭向她:“你對伊萬羅娜做過什麽?”

“伊萬羅娜沒和你說過?”亡靈故作驚訝,“她三年級的時候差點被我轉化為亡靈,那個秋天,她全身都是難以愈合的傷口,只怕聽覺都沒恢覆呢。

“怎麽,你不是和她一起長大的麽,她沒告訴過你?”

哈珀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呆怔在原地:“她只說過,她有個關系還不錯的亡靈老師。”

他呆滯的黝黑雙眼忽然亮起:“不對,沃爾村的血陣轉化時,那群人魚不會痛啊。”

亡靈眼眶中的藍色火焰跳動地愈發歡快:“轉化不痛,沒說覆原不痛。是不是,小伊萬羅娜?”

是的,很痛。

隔著遙遠的時光,幼小的伊萬羅娜蜷縮在床邊,緊緊捏著母親的手,叫著“媽媽”。

夜深的時候,她能聽到血肉生長的聲音。像蟻群爬過,酥麻和刺痛一起襲來。

女巫幼崽將傷口歸咎於技不如人。

想變強。

這樣的念頭支撐著她。

縱然耳不能聞,眼不能見,不太痛的時候,她瞞著母親出去,走遍森林,尋出最尖利的荊棘,挑選出最鮮艷的薔薇,編織出一根魔杖。

其實赫諾捏應該是知道的。沒有哪個母親能放心讓這樣的幼崽單獨出門。

大多數時候,幼崽走得很順,她是森林的寵兒。森林心疼她的遭遇,見到她,擋路的石子主動讓路,崎嶇的地勢變得平坦,叢生的荊棘溫順地收起棘刺。

遇到著實驚險的情況,往往幼崽的身後會有娟娟水流,溫柔地護住她。

也許赫諾捏沒有親自跟隨,但保護幼崽的母愛巫術和她如影隨形——直到母親離世。

一簇寒冰驀然升起,化為巨大的冰刃,劈向安捷麗娜。

尤利西斯:“不知悔改!”

與此同時,伊萬羅娜手執匕首,攻向哈珀:“果然,人魚是你們捉的,我說帝摩斯怎麽表現得毫不知情。”

哈珀不善打鬥,卻像滑不溜手的魚一樣,存在感一閃一閃。不動用魔藥和魅惑術,伊萬羅娜一時竟捉不住他。

她追著不斷閃躲的哈珀,失望道:“安捷麗娜給了你什麽報酬,值得你為她賣命,又背叛我,又和帝摩斯一起害了那麽多人?”

“我和安捷麗娜的交易僅限於把你引到沃爾村,還有幫她遮掩行蹤,布置陣法!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亡靈老師,也不知道你以前的遭遇啊!”

“至於報酬,她說能……”吟游詩人吞吞吐吐,頗不好意思,“能讓你對我言聽計從。”

一塊堅實的巨大冰石從天而降,將吟游詩人砸了個正著。

尤利西斯忽然閃現在伊萬羅娜身前,怒道:“你竟想控制伊芙!”

伊萬羅娜默默把對手讓給他,轉頭去追正在靠近小女巫的安捷麗娜。

小女巫們圍攏在一起,擁簇著中心。

伊萬羅娜幾擊擊退安捷麗娜,箭步沖到小女巫群中:“準備好了嗎?”

女巫們默默分開一條路。

佩裏和菲奧娜站在外圍,以掩護的姿態。

往裏,是趁亡靈和她吵鬧時,早就和女巫們匯合的克萊婭等人。

蘿拉和艾格尼絲站得偏內,人蛇莉亞的長尾環著中心的一個圓。

圓裏,站著一位頭發和眼睛像夜幕般漆黑,中間點綴著閃耀的星子的暗夜女巫。

她的女巫帽子尖上,墜著一顆和赫諾捏一樣的星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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